“见了父兄，心情好点没？”乾帝轻轻抓过她的手，放在手心里把玩，带着点不易觉察地小心翼翼，“除了出宫，你还想要什么，朕都给你找来。”
“那套工具，你收着了？”
夏国公的嫡长女夏初晴，擅长机关箭弩，有一套从夏国公夫人手里传下来工具，孝尊皇后薨了，那套精巧的工具便不知所踪，一开始是到了国师季迦叶手中，如今，恐怕被乾帝保管着了。
“嗯，不过你身子没恢复，这几日还是先别鼓捣那些了。”工具在他手里不假，但里头太多刻刀，他怕嘉善想不开，伤了自个儿。
李鹤雅抿了抿唇角，清清冷冷的眸子里没有一点波动，“我去护国寺。”
“可以，不过这几日积了不少公务，等处理完手头上的事，朕陪你去。”
她失了说话的兴致，左右无论她说什么，李商言都能找到借口拒绝话。
这个宫，她是出定了。
正午烈日当头，乾帝回宫后，嘉善公主并未回齐芳宫，反而去了护城河。
穆行之远远就瞧见了立在护城河畔的佳人，身后是一片随风摇曳的杨柳。他听说国师大人暴毙了，嘉善公主新寡，被接回了宫里，宫外的言论甚嚣尘上，想必是有心人的推导。
脚步顿了下，还是缓步上前，“微臣见过公主。”
短短十日，她就瘦了那么多。原本婴儿肥没了，即便身着艳色华服，却显得寡淡羸弱，初夏的风不盛，却能将她吹跑了似的。
“我等荣王。”音调都是平平仄仄，没有波澜的，她甚至不用自称。
穆行之僵硬地站在那儿，铺天盖地的怜惜席卷而来，那些缠绵过时光的念想，单单看着她，已经让他酸涩的眼睛疼了，“这样，微臣便不打扰公主了。”躬身行了个礼，告退走了。
李鹤雅盯着护城河水，神情太认真，就像要看出个洞来。
“公主是在等本王？”
乾国皇宫里每个角落都藏着乾帝的眼线，荣王想不到，这丫头如何得知他今日会进宫，又是多大胆，才明目张胆地候在这儿。
“母后薨了。”
“公主节哀。”荣王隐在流云广袖中的手紧紧握着，冷硬的面庞泛起几条青筋，嘴角的笑容略不自然。
“迦叶死了。”
荣王看了眼依旧面无表情嘉善公主，有点搞不懂这丫头的意图，“……公主节哀。”
“王叔慢走。”她福了福身，这么多日以来，头一回行礼。
荣王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一头雾水地抓抓耳朵，最后只能叹了口长气，乾国皇室本就子嗣单薄，再凋零下去，恐怕乾国根基都不稳了。
想起方才乾帝对自己说的话，嘴角彻底沉了下去，就凭公主一人，如何斗得过陛下？
耳畔带过一丝劲风，带着面具的男子浸没到一片黑暗之中，身后只跟了两个同样戴面具的黑衣人，不辩男女。
“大人？”
“等。”黑衣男子声音沙哑，听着就像是行将就木的老者，下一瞬凌空飞起，灵巧地没入黑夜中，悄无声息的。
直接到了一个高门院落，“属下见过大人。”
银色的面具泛着微弱的光，越发衬地这男子冷清神秘，“说。”
“嘉善公主回宫之后便再无出宫，齐芳殿如今守卫森严，我们的人跟接触不到，您看是否要……”
“等。”
那人或许比他们更心急，一个女人，犯不着为了她浪费人命。
“是，大人要不就在属下府里住下，这儿离皇宫也近，若有什么事，也是头一个知道。”
面具男冷冷瞥了他眼，“好。”
早就备好了上等客房，面具男子走到门前，“你们去休息。”说完，就合上了房门。
跳跃的烛火照在光亮的遮住半张脸的银面具上，他走到铜镜前，摘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苍白阴柔的俊脸，带着黑色皮质手套，打湿毛巾，细细地擦着这几日沾上的灰尘，梳洗过后，又戴上了面具。
但从始至终，都不曾摘下两只黑手套。
桌上放了封信，还有一副画卷，信里寥寥数语，记录了当年那个赫赫有名的国师大人最后一程，暴毙身亡，挫骨扬灰，骨灰扬江。
“呵，尸骨无存……倒是活该了。”
把玩着手里的银制面具，声音依旧粗嘎，那张俊脸却漂亮地过分，有些柔美，却不显女气，竟是罕见的男生女相，偏偏那张脸，又与已逝的乾国国师有八分相像。
“你这辈子就这样了，死了，都不得安宁。”
“你放心，你这么在乎她，放心，我很快就让她下来陪你，很快。”
……
李鹤雅依旧睡不着，哪怕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困倦地要命，但一合上眼，满脑子就只剩迦叶临死前的画面。她缓缓坐起身，雅致的面容一片苍白，看着孤零零的房间，想要找一点，哪怕只有一丁点的迦叶送她的东西，可惜如今这个齐芳宫，都是乾帝李商言布置的。
迦叶这辈子送了那么多东西给她，稀奇古怪的，却没一件是她能留住的。
“公主，可是要起夜？”小晚好歹是暗卫出身，比寻常宫女机警不少。
李鹤雅还没回答，又听到门外守夜的宫女轻声唤了句，“陛下万福。”
床上抱着被子的坐着的娇俏人，猛地一颤，咬着唇死死地盯着外头。
“怎么还不睡？”李商言换了身常服，脸上依旧挂着温润的笑，视线在她脸上稍稍停留，“睡不着吗？”
因为恐惧，李鹤雅忽然觉得喉间发苦，心脏如同抽丝剥茧般，疼得厉害，几乎都入了骨髓。
年轻的帝王连着被子，轻轻抱住了僵硬如石头的妻子，“别让朕担心了好不好？”说话之时，脸上已经没了笑意。
“……我睡不着。”昨夜的噩梦太深刻，她不敢不回答，生怕一个不小心惹到了李商言，又像昨晚那样对付自己。
没想到她会回答，李商言轻轻拍了拍她后背，将她搂得更紧，“我哄你睡……”察觉到怀里的人猛地一颤，李商言有些莫名，“怎么了？”
“没……没有……”
她只是想起那个已经不在了，也说过哄她睡的人而已。
这一晚，依旧是乾帝点了她睡穴，李鹤雅才能阖眼，一夜昏迷到天亮。
神志回笼的那一瞬，她第一件事，是检查身上的衣服，完好的。她松了口气，枯坐在床边，浑浑噩噩地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