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貊慢慢仰起头，盯着头顶最炽热的太阳，他以前也很喜欢太阳的，因为阳光底下就没有阴暗。
那漫长的十年，他都是不见天日的地下度过的，甚至最后几年，除了温柏水，除了傀儡，他见不到任何活物。
他只是想活下去而已，他只是想再看看这太阳，他还那么小，不想死。
“三百多个孩子，从里头出来的就三个人，还有一个被咬断了手。傀儡师的手等于命，所以那个人又被扔了进去，死了，只剩下两个人。我很高兴，有个人陪着，就不会害怕了。”
季貊没有讲他如何躲过傀儡的魔爪的，或许那段记忆对他而言无足轻重，也或许不堪回首。
李鹤雅却无法想象，七岁孩子，瘦骨嶙峋的孩子，跟个怪物关在一块，为了活下来，杀了怪物。
“他开始教我们操纵傀儡，手要泡药水，要包着布，一开始我还觉得好玩，然后我的手开始流血，两只手的皮可以整个剥下来，”说着伸出手，张开五指看了看，“然后我戴上这幅手套。”
“你猜我炼制的第一个傀儡是谁？”
李鹤雅无意识地咽下了唾沫，脖子的疼痛已经能忽略不计，明明季貊讲的很简单，可她就是能在脑子里勾勒出那副画面，不见天日的地底下，充斥着难闻的药味，一个小小的身影在里面穿梭。
“……是谁？”
“跟我一起活下来的那个。他成了我第一个傀儡。”
谁都没再讲话，正午最晒的日头洒在身上，可没人感觉到暖。她虽然幼年丧母，被父亲扔给了鬼手圣僧，可至少，有师父师兄护着，从小到大除了练武辛苦点，衣食方面至少没受过委屈。十五岁之前，她甚至不敢相信，世上竟有吃不饱穿不暖的人。
叹了口长气，李鹤雅撑着沙地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吧，回去干活了。”
没有经历过，她也无从安慰，而且，季貊只是要一个倾听的人，却不需要安慰和同情。
“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你知道我杀了多少人吗？”季貊反问她。
李鹤雅垂下眼帘，不知如何开口。
“放心吧，只是丑了点，好歹还活着。”
哪里只是丑了点，简直吓人，孩子们看到季貊都会害怕，而且他身上那种死气，确实不好太接近。
“他也没有法子？”这个他指的是温柏水。
说起温柏水，季貊冷冷一笑，“他自身难保，我有两个多月没瞧见他了，女皇要亲政了。”
亲政？难不成之前都是温柏水在暗处出谋划策？
这样的话，也难怪女皇暗地里要把他解决了。
“所以，是死是活？”
“不知道，看样子他是死不了。”好人不长命，坏人活百岁。温柏水那人岂是那么容易就能死的，不然女皇也不会忍耐这么多年才动手了。
“我再想想办法，你有什么忌讳？”季貊变成今天这样，与她多少有点关系，让他多活几年赎罪好了。
季貊的目光变得有些炽热，那森白僵硬的脸好像也能露出其它情绪，“李鹤雅，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李鹤雅一个踉跄，差点倒地不起。
她也很想问问，自己怎么就对他好了呢？明明她什么都没做呀？
“……咱们都好好活着。”
没有问出想要的答案，季貊有点沮丧，巴巴地跟在李鹤雅的后头，哪还有方才半分恨不得跟她拼命的森冷。也许是没了温柏水，也许因为待在李鹤雅的身边，季貊虽依旧不爱与人交谈，却也不会动不动叫要人命了。
只是在常人看来，越发阴森古怪了。
井大好了，井水很多，供大伙儿生活是足够了，但要灌溉庄稼，灌溉树苗，却还远远不足。
自那口井之后，李鹤雅又画了四处图纸，只有一处出水了，但离他们住的地方格外地远，挑水也不方便。
李鹤雅大手一挥，“就在这，我们在这儿种庄稼。”
一开始，大伙儿是一起干活，早饭午饭大伙儿也是一块吃，现在还没看出弊端，但日子久了总归不好，李鹤雅就怕把这些人养懒了，净会浑水摸鱼那种废物。
“种什么？”青莲用手挡着太阳，随口问。
“马铃薯、红薯还有黄豆。”虽不似稻子小麦充饥，但至少会有收成。
青莲忍不住瞥了眼异想天开的小姑娘，“谁来种？这里有谁会种，再说这季节都过了吧。”
“种下去就行了，再说这里比别的地方热，就是晚上，拿东西盖一盖，肯定能成活的。”
青莲不打算陪她做梦了。
结果第二天一大早，他就看到李鹤雅跟季貊二人搬了筐土豆种往外走，下午的时候又一筐筐往外运枯枝败叶，他跟杨谙璐教小孩子念书，也懒得去看，干脆就由他们二人胡闹了。
所以夏子云来的时候，并未看到李鹤雅。
“苒苒呢？”他是一个人来的，连个包袱都没带。
正好是课间休息，杨谙璐说了个把时辰了，正想给自己倒杯水喝，看到不打招呼就闯进来的夏子云，直接吓了大跳，杯子咣当一声摔到了地上。
青莲看到了，赶忙先扶她坐稳了，才回答夏子云，“出去了，西边那儿挖了口井，她说要种点粮食。”
这都十二月了，眼看着快过年了，还能种什么？
夏子云一脸狐疑，不过这两个月他也累的够呛的，倒也懒得多问。
“哪里有房间空着。”
“这间，她老早就备下了。”
全都是石头房，百姓跟他们住的都一样，青莲一开始还担心夏子云会瞧不上，结果他只是点了点头，便推门进去了。
夏家这兄妹，倒跟将军一般平易近人。
青莲回过头，发现杨谙璐呆呆地坐在那儿，黑骨碌眼睛瞪得溜圆，也不知道想什么。
“被吓到了，”他蹲下身，大手不由得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说实话，早五年前，他绝对想不到，自己有天竟会娶妻生子，“别怕，世子不是滥杀无辜的人，再说我们也没得罪他……”
“他身上有股很浓的血气。”
青莲点点头，这个他倒觉得没什么，这回夏子云替乾帝办事，薛家那边恐怕得不了好，他好久没出焊城了，外头到底究竟怎么样也没打听，不过看夏子云那样，肯定能跟乾帝交差了便是。
“反正我们的屋子离他的远，等过了年，我自己盖个大房子，免得孩子出生没有房间。”
现在是大伙儿一起住，人多手杂的，他每天都怕有人冲撞了杨谙璐，如果不是人手抽不开，他早就出去盖房子了。
杨谙璐愣愣地点了下头，再一次回忆刚才夏子云进来时的情景，好像没有看她，而且爹娘那儿也没传不好的消息过来，应该是没事。她拍了拍胸口，自我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倒霉只是薛家，跟他们没关系，没关系。
可一想到爹娘跟她讲的话，杨谙璐便悲从中来，她所求的只是家人康健，衣食无忧便够了，为什么老天连这点小小的要求都不肯满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