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严闻言深深锁眉，“我已派人给颖城送过信，可是还没有回来。路途遥远，连国又占领了驿道，就算快马急送从颖城运来粮草也要半月。”
“稻城撑不了半月了。”
“何以见得？”这回开口的是韩梁，用一种质疑的口吻。
“别说城里百姓，就是我们的存粮，也只够勉强用一周。”
林莺歌话音一落，座上的几个人均是一惊，转头用探询的目光看向林景严。
林景严叹气，“没错，这就是我今天叫大家来的原因。”
“那大将军打算如何解决？”陆炎抚着刚剪短的胡茬问，比起已经慌乱起来的鲁聚义不知道要淡定多少倍。
“我本打算，让一半的将士先撤回，这一半的人在路上可以自己解决粮草问题，另一半的人留守在此，这样余粮便可撑半月，坚持到颖城的补给送来。”
“第一，如此大规模的撤军，一定会让连国知晓，他们趁虚而入怎么办？第二，如果半月后，颖城没有送来补给，又怎么办？父亲此举，无异于弃城。”林莺歌一语中的，林景严郁结难舒，长叹一声，靠在了椅背上。
“我也知这计划不妥，所以才与大家商议，可是，还有什么办法呢？”
“大将军，稻城易守难攻，不可轻易放弃啊。既是我东昭国领土，就一寸也不能让予敌军染指。”周楷恩是个性格刚烈直言快语的人，非常有原则，叫他弃城比叫他去敌军大帐里受死还难。
“我有一个能最快解决问题的方法。”
“小姐请说，周楷恩愿听你一言”
“去西疆借粮，往返只需三天。”
韩梁笑了，“林小姐，我们已经去了西疆两次，都是无功而返啊。”
“韩将军，你们是男人，解决问题都用的是男人的方式，莺歌是女人，也许就不一样了呢。”
鲁聚义脸上一黑，“那可不行，卖姑娘这种事，我们不做！”
林莺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鲁将军，谁说我要去卖身了。我只是提议，父亲不妨让我前去一试，或许有说服他们的可能。”
林景严眉毛皱得更紧凑了，“如果是两个月前，让你随同前往也许可行，但是连国发现我们去了两次西疆后就在望原山附近加派了兵力。现在派队伍去西疆，恐怕还没到就……”
“父亲，去一支部队当然会被发现，可如果我化装成商贾独自上路，走偏僻小路呢？”
“一个人？”邢可坊惊讶问，“林小姐可会武功？”
“不会……”
“太危险了，万一路上出什么事怎么办，不行不行，我不支持。”鲁聚义一拍桌子，连连摆手。
“鲁将军！只有这个办法了，与其大家集体在这儿等着饿死，还不如让我去冒险一次。”林莺歌有些焦急。
“大将军，我愿陪小姐同去。”一直沉默的顾川开了口，“若西疆肯借粮给我们，的确是最快脱困的途径，搏一搏吧。”
“那我也陪姑娘去！”身高体壮的鲁聚义连忙接口。
“不用了，鲁将军，去的人多了，容易被注意，何况你……不太好隐蔽……我和顾将军两人乔装一下比较不容易被发现。”
林莺歌的一句“不好隐蔽”惹得在场的几个人会心一笑，鲁聚义黝黑的大脸显得红亮红亮。
林景严思考再三，终于同意了这个计划。林莺歌和顾川二人当即回到房间换上了当地商贾的便装，将军牌妥当藏好，带上两个包裹，便出发了。
临行前，红缨在林莺歌身边转了又转，左嘱咐右叮咛，还差点哭了鼻子。
稻城里，已经有许多百姓数日食不果腹。寒冷的冬日，只能家人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以往还算热闹的街道，如今几乎一个路人也没有。
林莺歌骑在马上，眉头深锁，“顾将军，你说这仗，还要打多久？”
“小姐，我们一直很被动，能做好防御已经尽了力。连国这次是做了充足准备来的，只要他们一日不撤兵，稻城就一日不得安宁。”顾川来到一处小店门前，将自己的包裹打开，掏出一半的干粮弯下腰放到了门口的台案上。
“这？”
“呵呵，这几日来每天我都会把自己的口粮拿出来分一些给城里的孩子们，这一去要好几天，多给他们些吧。放到这里，这家的掌柜会代我发放的。还好今天下了些雪，水源暂时不必担心。”
林莺歌顿觉心头一热，“顾将军，你人真好。”说着，也想分自己的那一份，被顾川制止。
“我是军人，少吃一些，撑得住，你一个姑娘家，要长途跋涉，还是多储备点粮食的好。”
林莺歌甜甜一笑，眼睛里闪烁着调皮的光芒，“我是小姑娘，本来吃得就少。”，于是坚持着拿了一部分干粮出来才罢休。
顾川无奈，心想，这样一个姑娘，路上遇到什么突发情况，恐怕也不会听自己的吧。
出了稻城，便是一片被雪覆盖的大地，白茫茫一片，任何其他色彩都没有。连国的军队就驻扎在稻城以北三十里的地方，林莺歌和顾川二人调转马头向西，飞奔而去。二人都骑着枣红色骏马，远远看去，有如两条火狐在雪地中疾驰如电。
林景严站在城楼上注视着他们的身影，直至消失不见。
此行对林莺歌来说意义重大，自从来到了稻城，便一直待在将军府第，她已经许多年没有如此畅快地骑着马吹着风，感受自由的气息了。她把即将面对的危机暂时抛到了脑后，尽情地享受着这短暂的欢乐。
“哈哈，顾将军，你来追我啊……”她朝顾川眨眨眼，猛甩了几鞭。
顾川赶忙策马追上。
“小姐，你小心些，会被连国……”
“顾将军，你太紧张了，不会被发现的。我们只有两个人，又不往他们驻扎的地方去，他们就算看到，也不会在意的。”
林莺歌脱下帽子，快马扬鞭，风吹起她黑亮的秀发，在白色图画上飞扬，她的笑声在风里空灵。顾川有一瞬间将战争与饥馑的事情遗忘，看着眼前的少女，就仿佛沐浴到了快乐的光芒。啊，原来，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时候，还有她这样的精灵。
顾川朗然一笑，也狠狠甩了两鞭与她骑到了并排处，侧头看着她，笑容中闪过一丝狡诈，伸手抽过了林莺歌的马鞭。
“你……”林莺歌被这出其不意的举动吓了一跳。
“慢些骑，以免引人注意。”顾川也朝她眨眨眼，将两条马鞭都插在了自己腰间，一手勒住自己的马，一手拽过林莺歌的缰绳。
林莺歌明白，这下是遇到对手了。吐了吐舌，任他将速度慢了下来。
这一慢，她心底原本压抑下去了的忧虑又如南方霉雨天气的菌类一般滋生了起来。
顾川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情绪，“不用担心，这个速度，一日也可到西疆。”
林莺歌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但愿等待我们的会是好消息”，便远望天边不语。
顾川望着她的侧脸，觉得她是那样令人捉摸不透。闯进议事堂的时候，她的美丽与智慧令人惊艳；向林景严请命的时候，她的果敢与勇气惹人钦佩，你会以为她是一个成熟的女子了。但是，喝掉他杯子里的水的时候，策马跑在雪地中的时候，她又有小女孩儿的活泼羞涩，脸上有令人迷醉的红晕。
一会儿是雪地里无忧无虑的精灵，一会儿又是忧国忧民的将军府大小姐。林莺歌啊林莺歌，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不知不觉走了半日，这一路上真的没有遇到连国的部队。傍晚，他们抵达望原山。望原山位于谷河盆地西部，南北走向，长约百里，海拔500米左右，全部由花岗岩构成，寸草不生，是从东昭前往西疆的必经之地。顾川提醒林莺歌，到了这儿就要一切小心，连国很有可能在此地巡查。他带着林莺歌找了久，终于找到一处隐蔽的休息之地。那是一个勉强能被叫做山洞的地方，实际只是一处山体脚下的凹陷，躲在里面，如果从山上往下看很难发现。二人将两匹马都栓好后，也就只余下了一人多宽的空间。
冬季天黑得很早，夜幕已经降下，他们不敢点篝火，怕引起注意。
顾川掏出包裹里的衣服，铺了一些在地上，又拿了一件披在身上。
“你在地上睡，把衣服盖好。”顾川丢了一件给林莺歌，指了指自己铺好的“床铺”。
“那你呢？”
他披着衣服，坐了下来，往石壁上一靠。
“我这样就可以了。”
“这……”
“没关系的，在外带兵打仗，习惯了，什么样的条件都能睡。”他安慰她，“小姐，好好歇息吧，明天一早趁天色还没大亮，我们就上路。”
林莺歌应了一声“好”，便乖乖躺下。
夜里起风了，狂乱的北风在旷野上呼啸，似要把一切撕裂，山洞里虽然避风，却也非常寒冷，林莺歌努力将“被子”裹紧，却依然冷得直打哆嗦。
“睡不着么？”黑暗中，顾川问。
“嗯，吵醒你了么？”她有些不好意思。
“没有，我也睡不着。”顾川沉默了一会儿，“要不，你过来吧。我们一起盖着这些，多裹几层，也许会暖些。”他提议道。
林莺歌犹豫了一下，觉得这提议可行，怎么也比两个人都冻死在这儿好，便拿起“被褥”，坐起来挪到了顾川身边。二人将几件衣服层层围好，确保密不透风。这样只留下了很小的空间，不得已，林莺歌只好靠在顾川身上。
“啊……”她的手指刚一碰到他，便顿觉一阵寒冷有如针扎。
“哦，对不起。”顾川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胸甲，铁制品冰冷刺骨，“习惯穿了，就以为是寻常衣物……忘记脱了。”
林莺歌搓搓手，“也好，以防不备。”
“嗯，你还冷么？”
林莺歌环臂将自己抱紧，“有点……”
顾川没说话，黑暗中传来金属摩擦声，他将自己的胸甲解下放在了一边，伸臂过去，将林莺歌搂在怀里。
林莺歌一怔，诧异地抬头，却看不到他的表情。
“这样能暖和些了吧。”顾川更像是在自问自答，林莺歌紧张地用肘部抵在他的小腹上，不知道该如何回话。顾川此时只穿着贴身的亵衣，透过薄布能够感觉得到他炽热的体温。
“顾将军，我……我是许过人家的人了。”
“……”
“真的。”
“我女儿都有了。”
“……”
“小姐从十岁起就跟大将军来稻城了吧？”
他想换一个不让气氛变得更尴尬的话题。
“是的。”她依然很紧张
“军旅生活，可还适应？”
“生活方面倒是还好，只是我总见不得有人受伤。”
“呵呵，我听鲁将军说过，小姐几次想学武功，要亲自上战场呢。”
林莺歌嘟起嘴，“你难道也要说我不自量力么，要我说，换了我，未必比你们男人做得差。”
“哈哈……没有没有，我只是对你很是钦佩啊。”
“你呢？去年你来稻城的文书刚到时，我听说你是个谋士，谁知人一到，就变成了将军。”
“所以说人不可貌相啊，你看我外表文文弱弱的，没想到我也能上阵杀敌吧？在这东昭军队里，论箭法我可是第一，百步之外可以穿杨。”
林莺歌的脑海中蓦地出现了一把银弓，握着它的手指纤长而有力——三根羽箭破空而出，划出三条凛冽的直线——正中她的心口。她吓了一跳。想什么呢，她觉得自己很好笑，自嘲地摇了摇头。
“来稻城一年多了，顾将军想家么？”
“想啊，我出发的那天，正巧是女儿的三岁生日。她的小脸肉肉的，圆乎乎，挥舞着一双粉臂跟我说，父亲早些回来呢。”
“呀？你连女儿都那么大了？”
“为什么不能……我都已经二十五了……”他嘴角抽搐。
是啊，算一算，自己都已经十五岁了，通常男子二十岁左右娶亲，女子十八岁左右嫁人。还有三年了啊……到时候仗打不打得完呢？她回忆起煦青欢，又想起那个身穿白衣的少年。五年了，他也二十多了吧，娶亲了吗，也生子了吗？原来，这些年来，虽然她刻意忽略了阻挡在他们之间的时间的进度，但它还是走得那么快，脚步从来不会为谁迟疑。
“她叫什么名字？”
“顾青瑶。”
“好好听，长大了一定是个美女吧。”
“嗯，如果有你一半好看一半聪明就好了。”
“我又不是她母亲，为什么要跟我比……”
“哈哈哈哈……”
两人东拉西扯地聊着，林莺歌逐渐感到困倦，终于不想再开口说话，靠在顾川怀里睡了过去。顾川轻轻将用于保暖的衣服掖紧，也合上了眼。
在这寒冷的北国的冬季里，在肃杀的封锁与饥馑的煎熬中，只有两颗靠近的心灵，才能在一起相互依偎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