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贝琉璃洗漱以后，又开始晨读了，专注得连殷夫人经过窗前都没注意。
殷夫人站在窗前，还在想着她多年前的遗憾，如果素云是个儿子，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或者，如果自己还能再生一个儿子，夫君就不会变成这样了……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吗？她命苦就算了，为何素云的命比她还苦？
贝琉璃看完余下的半本书，做完整理笔记，托着下巴回味着昨晚的鱼面，不知不觉的，好像又饿了。使劲眨了眨眼睛，一抬头，就看到凄楚无依的殷夫人，正两眼发直地盯着自己。
“殷夫人，有事吗？”她温和地问候道。
殷夫人迅速侧身拭泪，然后才迎上璃公子的视线，勉强挤了个微笑，问道：“璃公子，昨晚的鱼面味道可好？”
贝琉璃笑得发自内心：“鱼面爽滑有嚼劲，还有淡淡的清香味，没有半点鱼腥味，味道极好。殷夫人真是费心了。”
殷夫人不由地感到一分欣慰，脸上有了些许笑容：“璃公子喜欢就了，过几日，我再做就是。不打搅公子读书了。”说着，恭敬行礼，离开了。
……
殷山雄独自走上高高的台阶，凝望着紧闭的朗宅大门，犹豫了不短的时间，几次伸手敲门，总是在指节碰到木门前又垂下。朗宅没人到殷家报丧，老婆也没有回来哭哭啼啼，想来，殷素云的情况还不错。
常言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这几日，严守一先让主簿来查殷家生意往来的帐册，说他伪造帐册，多报亏损；接着，又派人来清点人头，说殷宅隐瞒家丁和仆佣数量，少交了人头税；之后，又去检查了两处琉璃窑，说他偷工减料，未按律令建造窑制格局；昨日又派人来说，今年加税，让他补缴两千两纹银的税项。
他长叹一声，步下台阶，径直去了县衙。
为了殷家，他必须再次与严守一较量，如果不是朗清疏暗中相助，只怕此刻他已经在大狱里。
纵使心里再不愿意，站在县衙大门外，殷山雄还是给差役塞了“门包”（请门房通传给的小费，费用不低），请他向严知县通报一声。
天阴沉沉的，春寒料峭，风吹在身上像银针在扎，殷山雄打了一个寒颤，立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左等无人，右等无人……渐渐地……他的双腿有些麻木，心里很清楚，这是严守一给他的下马威。所以他只能不住的揉腿搓手。
足足等了将近半个时辰，差役才出来，说严知县在书房。
殷山雄硬着头皮跨进了高高的门槛，左腿突然抽筋了，他一脚没踩稳，十分狼狈地撞在了门槛上，疼痛欲裂，身后立时传来一阵嗤笑声。
殷山雄挣扎着爬起来，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他咬牙切齿地往里面走，不多时就走到了书房前。
书房的门关着，殷山雄轻轻地敲了几下门。
房门未开，门内传来严守一懒洋洋地问话声：“先候着，等我手里的公文处理完再说。”
又是漫长而不知尽头的等待。
殷山雄眯缝着眼睛，说道：“严知县公务繁忙，殷某还是先去朗宅看望我家素云，殷某告辞。”说着就迈出了两步。
书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主簿阴沉着的脸，说道：“殷山雄，严知县有请。”
殷山雄把心一横，进了书房，里面炭火烧得很旺，几乎冻僵的四肢慢慢地回复了感觉。
严知县笑眯眯地问道：“殷老爷，补缴的款项可曾带来？”
殷山雄两手空空，又拍了拍衣服的口袋：“严知县十日之内，罚了殷家五千多两纹银，我已经没有银两可以上缴了。”
严知县的笑容消失了，又问道：“补缴的款项没带，你来县衙做甚？”
殷山雄嘿嘿一笑：“严知县，殷某这次来，是要来告诉你一件事情。”
严知县满脸不耐和鄙夷，没有问，向主簿使了个眼色。这殷山雄就是刀板上的一块肉，切块切丁，只是他一句话。他就不信，殷山雄还能翻出他的手掌心。
殷山雄正色道：“自古民不与官斗，殷某认罚认罪都没有关系。只是……”
“只是什么？”
“启禀严知县，还有一句话，叫做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殷山雄豁出去了。
主簿立刻训斥道：“放肆！殷山雄你好大胆子！什么叫官逼民反？”
严知县突然开口：“来人，殷山雄对我大不敬，拖下去打五大板！”
差役们立刻涌进书房抓住殷山雄。
殷山雄无谓地耸了耸肩：“大人，如果今日你对我用刑或者杀了我，殷素云和殷夫人自然会去替我喊冤。反正殷家无后，我此生再无其他念头了。倒是大人您，还需三思啊。”说完，拍了拍胸口的帐本。
严知县狐疑地打量了一下，又改口道：“五大板先记着，你们先退下。”
差役们应声而退。
殷山雄抚平了被拽皱的衣裳，这才取出了小小的帐本，说道：“严知县，此账本您一人过目比较稳妥。”
严知县向主簿使了个眼色，无所谓地回答道：“主簿，你先看看这个账本。”
主簿从殷山雄手里夺了账本，一页一页翻看着，倨傲的脸色渐渐变得凝重，翻到第十页时，双手有些哆嗦，再往下翻了一页，立刻呈到了严知县面前：“大人，请您过目。”
严知县接过账本，仔细翻了五页，又翻了五页，将账本扔得老远，怒道：“殷山雄，你竟然敢给我下绊子？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殷山雄故作为难地开口：“回严知县的话，如果我真活得不耐烦了，就会把账本交到州府县衙去。而不是拿来给您过目。”
严知县走到殷山雄身旁，问道：“你想怎么样？”
殷山雄没有半点得意之色，而是深深一揖：“请严知县得饶人处且饶人。真把殷某人逼急了，为求自保，也只能挣个鱼死网破，玉石俱焚。殷某只是一介无后的商人，严知县却是堂堂父母官，这委实不值当。”
————PS：这章本来是昨晚要发布的，结果创世登录不了，只好改成今天发。（所以，今天是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