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在王收的心里，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他和林晓荫之间发生了无数的美好故事，比一本长篇小说还要丰富。但是他的好朋友就不这么看。一天章向东就不屑地说：“你和她一句话都没说过，哪有什么事啊？”
王收仔细想想，确实是，不只是这段时间，包括这好几年来，他好像就在坐车去学农时和林晓荫说过一句话，就再也没有说过了。回想那一句，好像和谁都可以说，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章向东的话好像把王收从梦境里拉回到现实中，他不能确定和林晓荫到底是怎么回事了。他自己心里能感受到这故事的存在，但是一句话也描述不出来。他日日蹀躞、消沉，情绪日渐低迷，常常一个人跑到华山半山腰的老核桃树下躺着，仰望天空，也不让两个好朋友跟着，弄得章向东和古立春也成天不痛快……
一天，章向东抱着一只老母鸡叫上古立春急急火火地来到王收家，两人一进门章向东就找菜刀，古立春就从菜橱子里拿出三个碗。
王收问：“干什么？”
章向东说：“今天咱三个就喝血酒拜把子，桃园三结义！”
古立春接着说：“刚才俺俩算好了，你月份最大，是大哥，章向东老二，我老三。”
王收兴致不高，没有答话。
章向东接着说：“你别成天想着林晓荫了，什么了不起的，她不搭理你俺俩搭理你。将来咱三个一起过日子，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
古立春赶紧说：“别乱了，还能没老婆吗，老婆是老婆，咱仨是咱仨。”
章向东听古立春这么说，就生气地问他：“那你拜不拜？”
古立春说：“拜啊！色孩子不拜！”
见王收仍然不说话，章向东又说：“咱仨拜完了把子，就是比亲兄弟还亲的兄弟，林晓荫就是大嫂子了，俺俩就去找她，她要是不同意跟着你，俺俩就收拾她！”
王收冲章向东一瞪眼：“你敢！”
章向东说：“你是大哥，听你的。不收拾也行，反正你不能成天这样了。拜不拜？”
王收说：“拜也行，但是拜的时候不能说死，要换词儿。”
古立春说：“就是，还没老婆呢就说死，多不吉利啊。”
章向东问：“那说么？”
王收想了想说：“就说，感天动地三结义，但求永远一起活。”
章向东说：“说么都行，反正喝了血酒就是比亲兄弟还亲了。”
古立春说：“要不就说感天动地三结义，但求都有好老婆。”
章向东说：“别放屁了。你是老三，咱都听大哥的。你要是乱喊词儿，俺俩就不和你是兄弟了。”
王收从章向东怀里拿过老母鸡，薅着鸡脖子上的鸡毛说：“拜！”
古立春见说，就把三个碗摆到地上说：“感天动地三结义，但求永远一起活。不拜是王八蛋。”
章向东夺过老母鸡一刀就把鸡头剁了下来，鸡血一下喷出澎了三人一身。章向东赶紧丢下菜刀把鸡脖子依次对准了三个碗……等鸡血淌干净，章向东充满豪情地把老母鸡往旁边一仍，端起一只血碗看着王收。王收和古立春也各自把碗端起来，王收发号令：“预备起！”三人同说：“感天动地三结义，但求永远一起活！”
……
三个人拜把子后的第一个后果是，章向东被他妈大骂三天——他把自己家唯一的一只老母鸡宰了，他妈还指望这只老母鸡下蛋呢……
……
刚一开学，一个令中国人民没有想到又痛苦万分的事情发生了：中国人民的伟大领袖与世长辞。这件事同样令王收这样大小的学生们无法接受，因为他们从来也没想到过伟大领袖会离开这个世界。生活好像一下失去了目标和意义。“今后我们为谁活着呢？”他们想。接着就是粉碎“四人帮”的政治变化。这一切让中国人民无所适从。父母嘱咐孩子们说：“出去不要乱说话。”这也让王收想起几年前林彪出逃事件，父母也是这样嘱咐的。
但是这种恐慌的心理很快就消失了。学校里要编排独幕话剧，剧情就是揭露和批判“四人帮”。一个剧团的导演来到高年级班里给学生讲剧情、挑演员。王收被挑中出演王洪文，林晓荫演江qing。王收高高兴兴地回到家向家长报喜，妈妈有些担心，爸爸就说“怕啥，是学校组织孩子演的。”话剧排好后，先是在学校里演，很成功；于是就到各个学校去演，到工厂去演。“王收的表演虽然不出彩，但是也算到位。林晓荫是本色演员，不用演，骨子里带着。”导演评价说。而王收并不知道他出演的王洪文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也没弄明白剧情是怎么回事。他只知道老师和广播里说“四人帮”篡党夺权、祸国殃民。有时准备演出时，林晓荫会给王收化妆，抹凡士林，涂胭脂，画眉毛。林晓荫的身体离王收很近很近，两只手在王收的面颊上摩挲着，眼睛眨眨着好像随时要和王收说话，呼出的气息扑在王收的脸上。但是除了众人一起对台词，两个人谁也没有做到先向对方开口。虽然也有别的女同学给别的男同学化妆，虽然两个人没有说过话，但王收的感觉很亲切，很温馨，很好。这以后，王收更加感到自己更加深深地爱上了林晓荫，无论在何时何地，每分每秒都在爱着。无论在做课间操的时候还是放学的时候，王收总能在人群中找到她，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一笑一颦；把她的一切都搜集到脑海里，留着自己一人独处的时候享受。这是非常美好的心灵经历，这就是恋爱，但他们之间仍然是什么故事也没有发生。王收不再蹀躞和消沉，他认为，他和林晓荫的故事在心里，他们是心灵的交融，他们不需要表白，一切尽在不言中。王收能做的，仍然是在傍晚或者夜深人静时，一个人躲在林晓荫家楼下的不远处，或轻轻吹口琴，或就只是在那里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