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放寒假了，王收赶回济南，很兴奋的心情。这是王收与夏菁结婚后第一次远离家门又回到家中。他想象着妻儿见到他后会是怎样的开心雀跃，然而实况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王收进家门时已是傍晚。夏菁正在做饭，见王收回来，说：“估计也快回来了——人家都回家了，你不回来也没人和你玩了。”
王收说：“我是去学习，怎么成玩了？”
夏菁说：“学个屁，花花世界，越学越花花。”
正在房间里画画的女儿听见动静跑过来怯怯地叫：“爸爸。”
王收抚着女儿的头对夏菁说：“别忙活了，一起去老的家里吃吧。”
“要去你去，俺反正不去——都做好了。”
王收说：“那就今天在家吃，明天再去老的家。”
夏菁说：“随便。反正不知道你回来，没菜。”
王收说：“要不然我出去买点菜？有钱吗？”
夏菁说：“有钱没钱你还不知道吗？”
……
一德自入伍后就没有回过家，其与家人的联系仅限于书信，电话也打不成一个。回家过年，这是中国人多少年的风俗，又要到春节了，王耕给儿子一德去信，问：“……去年春节回不来，今年能回家过年吗？快两年了没见着人，你娘和爷爷奶奶想你。”一德回信说：“……作训任务忙，回不去。”王耕就带着媳妇去爹娘家里说：“回信了，还是回不来。这个熊孩子在济南的时候就成天不着家，这回窜出几千里地去，更不想回来了。”
王收也在父母家，听大哥这样说，就说：“哪有不想家的，肯定是部队有规定不让回来。估计除非家里有大事，否则不允许请假。”
王耕说：“啥大事？哪有什么大事？”
王收说：“你要是想孩子，就编一个。”
一德的爷爷说：“不让回来就不能回来。谁不想家啊？都回家过年那部队还是部队吗？”
很少说话的王耕的媳妇突然说：“给他写信让他回来吧，俺得病快死了。”
一德的爷爷生气地冲儿媳妇说：“你这是瞎说说，欺骗部队还行？”
王耕媳妇说：“俺就是快死了，不行问他爸爸。”
王耕叹气说：“没出息，想儿想得成宿地哭，吵得我也没法睡觉。”
一德奶奶说：“写信让他回来，俺也想得睡不着。”
王耕去看爸爸，爸爸没说话。
王收说：“要想效果好，就拍电报。不过电报内容怎么说要斟酌斟酌。”
大嫂子问王收：“兄弟啥叫斟酌？”
王收说：“就是好好想想。”
大嫂子说：“想啥想，俺真快死了。要是今年他还不回来，俺就是不得病俺个人也摸摸电门电死。反正就是过不去这个年了。拍电报吧，就和他说：你娘年前就死，爱回来不回来吧。”
王收提醒大哥：“咱这些人家里，只有俺姐姐家里有电话，一德很可能给他姑姑打电话询问情况，一定要嘱咐好，别说岔喽。”
王耕说：“我去发电报，你去和你姐姐说。”
……
王耕来到邮局很快就把电报发出去了：“母病危，速回。”
……
王收找了个公话亭给秀儿打电话说了给一德发电报的事。姐弟俩又商量了一德要是来电话问就怎样回答。
和姐姐通完电话后王收又想起有个事情没说，就又给姐姐拨回去，结果拨了三遍那边才吧电话接起来。王收问：“怎么不接电话？上厕所去了？”
秀儿一听是弟弟，说：“嗨，我还以为是一德呢，这不电话铃一响我先赶紧地把想好的词儿练了两遍——别说错喽啊！”
王收笑说：“哪有这么快。”
……
一德收到电报后果然连忙给姑姑打来电话。秀儿按照和弟弟商量好的说法用演练了好多遍的语气对一德说：“哎呀快回来吧，医院都不让你妈在那里待着了，你家里屋小，这不从医院回来就住到你奶奶家里了——人多好照顾啊！人行不行你回来一看就知道了……你哪天到啊？……”
……
一德回来的那天，天上下着雪，一大家子老老少少都在一德奶奶家等着。一德的妈要上宿舍大门口迎着，被丈夫阻止。王耕说：“这小子浑，要是这小子一看他妈没病，一生气扭头回去了怎么办？”
……
估摸着一德快到了，一家人趴在窗口往外看着。
一德如期出现在大家视野中，步态铿锵稳健，腰杆傲雪挺拔！一颗红星头上戴，革命的红旗挂两边；军容整齐，英姿飒爽，剑眉虎眼，威武雄壮！
一德的妈嘴上冒出一句：“俺那娘哎！”转过身子哭出声来。
王耕瞪着大眼说：“这是我那儿吗！”
二德从猫眼里往外看着，见一德来到门前，一下把房门打开。一德目不斜视，几步走到屋中央，“刷”地一下抬手给满屋人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依次给长辈们行军礼：“爷爷好！”“奶奶好！”“爸爸好！”“姑姑好！”……手臂一次次“刷”“刷”地抬起又迅疾放下……
奶奶眼里含着泪高兴地拉住一德的手说：“这是去了啥部队啊把俺大孙子训得这么好！”
一德问：“俺妈呢？”
姑姑说：“在里间屋趴在床上哭呢。”
一德刚走到里间屋床边喊了一声“妈。”一德的妈就起身抱住一德大哭起来，说：“可想煞你娘啦！”
一德抚着妈的头发说：“这不是没病吗；行了行了别哭了，把我诓回来了，目的实现了就别哭了。”
……
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好酒好菜地享受着。说起在部队的情况，一德说处处都好，就是手榴弹扔不远，影响了考评成绩。干车工的夏菁自告奋勇说：“我在厂里给你车一个铁的手榴弹你带回去练，用不了多长时间，再扔木头把的手榴弹肯定能扔远。”大家都说这个主意好……
按照计划安排，一大家子人第二天一起去大明湖游玩。公交车来了，王家老老少少从三个车门分别都挤上了车，从车上往下看，没挤上车的只有两三个人，其中一个人竟然是一德！一德的姑姑秀儿大喊着让他快挤上来，一德含着谦逊的笑让家人们先走，他坐下一辆车。秀儿着急地挤到车门口左推右撞地愣是给腾出一个人的空来，招呼一德快上车，没想到一德礼让身边的一个人先上。那个人也没客气，就一步挤上车来。气得秀儿往下推那个人，说：“给你腾的地方吗你上来？”那个人说：“是那位解放军同志让给我的。”秀儿说：“他让你你就上啊？有这么不要脸的吗？”那个人好容易上来了自然不愿意下去，任由秀儿推他，他只管死抓着扶手不松手，也不说话。秀儿没办法，又挤来挤去地给一德腾空，却见一德又要让另一个人先上，气得秀儿愣在那里。这时车门一关，开走了。
……
一家人在大明湖玩了好一阵子，一德才赶到，被姑姑好一顿数落。到大家坐渡船去历下亭玩，又是一德落在后面没能上船。
王耕叹气说：“又出了刚从农村来济南时的那个傻瓜样了。”
王收说：“可不是这么回事，看似回到原点，实际是升华了好几轮了。”
秀儿说：“忘了不让他穿军装了。”
一德的爷爷万分理解又神气活现地说：“解放军同志哪能和老百姓一样啊！”他感到在孙子的身上再现着自己当年的崇高精神。
……
一德算上来回路程，只有一周假期。一德说，部队请假是要销假的，晚一秒钟也不行。来回路上就要用去近四天的时间，在家的时间也就三天。姑姑说：“多玩一天，不坐火车了，我出钱买飞机票，坐飞机回去！”
一德的妈说：“快着谢谢你姑吧！你这辈子也捞着坐飞机了。”
二德说：“你以为他稀罕坐飞机啊？早坐够了——这是伞兵！”
一德说：“让姑姑破费了，我喜欢坐飞机。”
……
一德如愿坐飞机归队。只是在机场安检的时候，安检人员说这个铁手榴弹属于危险品，不能带上飞机。大家甚是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