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de_Chiyuri
“啪。”
自动铅笔的铅芯，发出清脆的响声折断。前端崩开的一小截，精准地打中了千百合的额头。千百合发出了小小的惊叫声。
百无聊赖地趴在一边的猫咪小满像是被千百合的声音惊醒般，懒洋洋地抬起了头，连眯起的眼睛都没睁开，就又败给了睡意，趴了回去。
千百合不禁叹了口气。铅芯折断，今晚这已经是第三次了。虽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是千百合总觉得这说不定是某种预兆。
从刚才开始，外面就下起了雨。密集的雨点拍打在窗户上，发出像是机枪扫射一样的声响。。硬要说的话，千百合还是比较喜欢雨天的。但是今晚的雨声却没来由地令她有些烦躁。
或许是自己已经不太适应一个人呆着了吧。
千百合的父母，从她很小的时候开始就经常因为工作原因整日不在家——也没办法，两个人一个是外科医生，一个是护士，工作繁忙也是很正常的。因为这一点，千百合形成了内向的性格。比起出门游玩，她更喜欢在家里沉浸在书本的海洋中。
如果不是青梅竹马的真奈时不时强行把她拉出门，恐怕千百合现在不仅仅是认生，患上严重的对人恐惧症都有可能呢。
然而自从认识了飞鸟之后，千百合觉得自己似乎变得比以前积极主动一点点了。
当然，这可能只是自己的错觉也说不定。千百合想到，毕竟在很多时候自己还是跟平常一样习惯退缩。
但是最近出门的想法渐渐多了起来。空闲时间比起呆在家里看书，千百合有时候会想要出去散散步什么的。
这可能就是进步吧。说不定这就是飞鸟带给她的好的影响之一呢。
……千百合也明白，自己这大概只是牵强附会。毕竟与飞鸟的交流，可能还不如正常人普通同学间的对话多吧。
即便如此，飞鸟也是千百合为数不多的朋友，而且还是十分珍视的那种。
想到飞鸟，千百合就不由想起前一天发生的事情。
当时自己似乎是因为贫血晕倒了，那天到底发生过什么已经没了印象。只记得与飞鸟互相称呼名字的事。
啊对了，还有外套的事情。飞鸟没有在第二天立刻送回外套令千百合有些疑惑，不过毕竟没有做出确切的约定，飞鸟可能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吧。
胡思乱想了这么多，千百合也没什么心情继续预习课程，于是站起身来准备下楼倒点水喝。
就在这时，一直慵懒地趴在旁边地板上的小满，突然警觉地抬起头。
千百合的心里咯噔一下。
虽然想不起是什么……总觉得这状况好像似曾相识，而且有些不妙。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小满就站起身，快速地跑出了房间。
“小，小满！”
措手不及的千百合，下意识跟着小满跑了出去。
站在楼梯上，千百合发现小满已经跑到了玄关，在门口回望着她。
“难，难道是让我跟着出去吗？”
小满一反常态的行为令千百合很是疑惑，但是，从小满的样子里千百合感受到了不一般的紧迫感。
思忖了片刻，千百合横下心来。另找了一件外套披上，带上手电与手机下了楼。
一打开门，冷风便裹挟着雨点迎面扑来。千百合一瞬间有些退缩，但是小满却毫不迟疑地冲出门外来到了雨中。千百合只好从玄关拿起伞跟着跑了出去。
——————————————
门外的雨比想象中的还要大一些，雨幕令夜晚街道的能见度进一步下降。千百合一只手攥紧外套，另一只手举着伞，瞪大眼睛尽力跟在小满后面。
这一跑一追的构图，与前一天晚上的极为相似。不同的是，这次小满显然是有意让千百合跟上，奔跑的速度并不快，而且还会时不时停下来等等千百合。幸好如此，否则在这么大的雨中，千百合很有可能追丢。
千百合跟随着小满向南穿过了一片住宅区，来到了一条不太常去的街道。这里并不繁华，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荒凉。看起来像是商店街一样的地方，但是街道两边可见的只有大片拉下的卷帘门，少有的没有关门的店铺，也是一团漆黑不见灯光。
这种地方，自然不会有什么好事之人经常跑来。更别说是不怎么出门的千百合了。她对此处觉得陌生也是没办法的事。
穿过小巷来到大路上之后，小满的脚步明显加快了。千百合没来由地一阵惊慌，也跟着跑了起来。
“小满，等……”
千百合并没说完，因为小满突然间停了下来。
而就在街道中间，在小满的旁边，好像有什么东西。
千百合的心跳开始加速。一股不祥的预感升起。
在这样的雨夜，小满的样子又是那么奇怪，说不定会发生什么不幸的事。
紧张之下，千百合的左手更加用力地抓紧外套的领口，指节都泛起了白色。
她放慢脚步，一步步接近因为雨幕而无法看清的“那个”……
“飞……飞鸟？”
千百合所看到的，是倒卧在雨中，一动不动的飞鸟。
…………
数秒钟的时间，千百合的脑中一片空白。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飞鸟这是怎么了？是受伤还是生病了？
随后，一连串的疑问占据了千百合全部的思考。
问题像山一样多，但是在这之前有更重要的事情。
千百合急忙蹲下身子，把伞撑在飞鸟身旁，尽量挡住她的上半身，然后迅速检视飞鸟的状况。
作为医务家庭的孩子，千百合平时也耳濡目染，从父母学那里到了不少急救方面的知识。虽然没有系统学习过医学，但是这方面的知识不是一般中学女生可以比拟的，甚至超过很多成年人。偶尔情况允许的时候，千百合还会去医院观摩父母的工作，但是飞鸟这种情况千百合从未见过。
全身布满了像是被利刃划过的，深深浅浅的割裂伤。左臂异常肿胀，这应该是远远超过负荷过度使用的结果。不仅仅是肌肉自身过度用力，由于长时间承受过大的力量，骨骼可能都受到了严重的伤害。
然而这些还不是最严重的。飞鸟的胸腹之间像是被什么重物猛力敲击过，不止是严重的内出血，肋骨可能断了几根，搞不好内脏都有一定的损伤。据千百合所知，这种级别的伤害通常只会出现在高速行驶的汽车造成的车祸以上的事故中。
可是，如果是车祸的话这撞伤位置也太奇怪了。况且归结为车祸的话，全身上下其余的伤痕根本无法解释。
不对，千百合摇了摇头。现在根本不是考虑原因的时候。飞鸟的气息已经十分微弱，可能已经命悬一线。当务之急是赶快救治才对。
看到飞鸟这样的伤势，千百合的精神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以她的性格来说，手忙脚乱都是轻的，即便当场晕倒也不奇怪。但是现在千百合虽然心跳加速精神紧张，却没有失去理智。这或许都要归功于父母的教育吧。
身为医生，私人感情永远要放在工作之后。——这是千百合的父亲，佐竹医生的口头禅。
因此千百合采取了罕见的果断行动，用颤抖的手从外套的口袋里拿出手机，想要拨打医院的急救电话。
然而就在这时，一只手伸出来，抓住了千百合的手腕。猝不及防的千百合险些将手机摔到地上。
而当她冷静下来弄清状况之后，就更加惊讶了。
抓住千百合手腕的，不是别人，正是倒在地上的飞鸟。
她用唯一完好的右手按住了千百合，微弱的声音穿过雨声钻入了千百合的耳朵。
“不……不要，报警。不要……声张，秘，秘密……”
断断续续的言语，表达的意义也支离破碎，然而只有一点很明确，飞鸟不想让别人插手自己的事情。
她到底是卷入了怎样的麻烦？不仅伤成这样，还不能求助于人？
千百合刚想问清楚，抓住她手腕的手便无力地滑落。
“飞鸟？飞鸟！”
任凭千百合再怎么呼唤，再度失去意识的飞鸟也没有回答。
自说自话又自顾自地失去意识的飞鸟，留给千百合的则是进退两难的局面。
现在的情况，叫救护车显然是再正常不过的解决方法，但是这并不是飞鸟所期望的展开。那就这样放着不管吗？显然也是不可能的。
千百合竭尽所能，可以做的也只是对轻微外伤的简单处理，这种伤势已经远远超过千百合的能力。况且，现在千百合手边除了随身携带的创可贴之外也没有什么能派上用场的东西了。
有没有……这种情况下有没有能求助的对象呢？
心乱如麻的千百合，不禁开始翻着手机通讯录里少得可怜的记录。
…………
有了！一个名字跃入了千百合的眼帘。因为小满的事情而交换的联络方式，但是因为种种心理上的隔阂，并没有怎么联络过的人。她无疑是解决目前困难的最佳人选之一。
——小早川姬乃。
与飞鸟关系亲密的她的话，应该不在飞鸟想要隐瞒的范畴内。而且如果是小早川家，一定也有能够不公开地救治飞鸟的条件。
千百合就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松了口气。
当然了，她并不知道，她所作出的这个选择，正是飞鸟不顾伤势奋起余力也最想要避免的。
可是，她的手指放在拨号键上，却怎么都按不下去。
对于千百合来说，虽然不怎么常交谈，姬乃也应该是为数不多交到的朋友之一了。然而千百合极少有主动联系姬乃的想法，即便偶尔有，也在踌躇中不了了之。
千百合的内向固然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就是，她本能地感觉到，姬乃可能是她的“敌人”。
尽管年纪尚幼，女性的本能却不可小觑。千百合还没有正确地认识到自己对飞鸟抱有的感情，但是看到飞鸟与姬乃有时超越朋友的亲密的样子——当然，当事人本身并没有这样的意识——潜意识中已经将姬乃摆到了对手的位置。而且，在千百合等已经算作熟人的同学面前，姬乃也展现出了与表面的落落大方不同的强势与任性，这更令性格内敛的千百合产生了些许惧怕。因此，千百合对于主动的接触产生了抵触情绪。
但现在的局面显然不是打这些小算盘的时候了。千百合尽力压抑那股抵触情绪，深呼吸了两次，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些之后，按下了绿色的拨号键。
“嘟——嘟——嘟——”
单调的信号音拨动着千百合的心弦，甚至令她都忽略了周围越来越大的雨声。千百合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的心跳又开始加速。她只好在心中默默演练着与姬乃的对话，借此缓解紧张。
“喂？”
经过一段略长的时间，信号音终于消失，电话的那头传来了姬乃略显慵懒的声音。毕竟时间已经不早，她可能已经休息了吧。虽说是紧急状况，打扰别人休息这种事还是令千百合产生了些许愧疚感。
“喂，喂……您，您好。”
脑中演练的对话完全排不上用场，一张口千百合的脑子里就变得空荡荡，只能结结巴巴地说出无意义的问候。
“是佐竹吗？怎么了，你会打电话过来真是少见呢。”
姬乃倒是毫不惊讶，大概是从来电显示已经看到自己的号码了吧。姬乃平淡的语气让千百合意识到自己有些用力过度，她又深呼吸了两次，放松了身体。
还有必须要做的事啊，千百合，加油！
千百合在内心给自己打气，终于鼓起勇气张开了口。
“那，那个……小早川同学，出，出事了。”
“喂，我可好好的，你别咒我啊。”
对于千百合有些语无伦次的话语，电话那头的姬乃半开玩笑地回应。但是不知为何，千百合总觉得姬乃的语气中带着一点焦虑。
“不，不是……那，那个……是飞鸟，飞鸟出事了！”
“什么！？”
突然提高的音量吓了千百合一跳，差点又没拿稳手机。紧跟着，电话的那头传来了什么被碰倒的声音。
“出事了？怎么回事？在哪里？现在情况怎么样？”
姬乃的问题急促如连珠炮一般，幸好千百合预先已经设想到了这些，不然在这样紧张的心情下，无法正常回答的概率应该是压倒性的高。
“飞，飞鸟受了伤，现在在……在……”
千百合环视了一下周围，才发现她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就在千百合停顿的时候，姬乃近乎怒吼的声音响起。
“受伤！？叫救护车没有！？”
“那个……飞鸟不让我叫救护车……”
“切，那个笨蛋！”
姬乃小声地咒骂着。听上去像是知道些什么的样子。这让千百合确认自己并没有做错。
“别急，我现在就叫人过去。在什么地方？”
姬乃似乎是恢复了冷静。
“我，我不知道这是哪里……就在我家南边不远的地方。飞，飞鸟继续在雨中会降低体温的，我先把她带到家里，这样小早川同学到我家来就可以了。小早川同学应该知道我家在哪里吧？”
千百合曾经邀请姬乃与飞鸟到家中做客，她觉得姬乃应该知道地址才对。
“嗯，我记得。我马上就去。”这句话说完，电话那头传来了短暂的沉默，“飞鸟暂时先拜托你了！”
这句话仿佛具有重量一般，蕴含在其中的责任重重压在了千百合的肩上。然而，这份沉重反而给她的身体注入了力量。
电话两端的两人，在这一刻心灵相通，为了救助对两个人来说都很重要的飞鸟，两人间那微妙的隔阂轻而易举地被冲破了。
——————————————
结束与姬乃的通话之后，千百合以异常的迅捷动作，拨通了另一通电话。
“喂？是真奈酱吗？”
“嗯？怎么啦千百合，这种时候……”
好友慢吞吞地回答令千百合有些焦急。没时间解释了。
“真奈酱，赶快去我家里，把爸爸书房的担架拿出来，然后赶快到南边那条没什么人的旧街！”
真奈对这附近的状况了解应该远胜于自己，千百合觉得这样的描述就足够她找到这里了。
“……我明白了，这就过去！”
两个人的默契令千百合不需再多解释什么。光是从千百合少见的急迫语气中，真奈就能领会到事情的严重性。
挂掉电话，千百合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飞鸟身上。
现在千百合只是睡衣外面披着一件外套，对于飞鸟的急救有帮助的东西几乎没有。只能等赶快回家之后再处理了。
千百合脱下外套，轻轻披在飞鸟的身上，帮她保持体温。一边的小满也乖巧地走过来，卧在飞鸟的腰侧，用自己的身躯尽量温暖飞鸟。
夹杂着雨点的冷风吹来，令本就湿透的千百合冷得快要打起哆嗦。
真是的，真奈怎么还没到……焦急的千百合不停转动着视线。
随后她便发现，飞鸟的周围还散落着银色的枪与盾。
只在小说漫画里见到的东西，竟然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无法接受的超现实感大过了惊讶。千百合随即从伤与打斗联想到，这大概是飞鸟的东西。
与自己所处的现实格格不入的武器，更加增添了飞鸟的神秘感。飞鸟到底是做什么的？
然而这个疑问也不过在千百合的脑中停留了一瞬，随后便被对飞鸟的担心给掩盖了。
终于，在千百合焦急的期盼中，扛着担架的真奈的身影出现在了街道的另一头。
千百合小小地松了口气，但是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能否保住飞鸟的性命，就取决于从现在开始的行动。
绝对，绝对，绝对不允许有任何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