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夫?麦克泰恩走出本?艾伦法官的大门之后便心情沉重地钻进汽车,又向县城开去。他以最快的速度开过了早已灭灯无人的昼夜加油站,然后绕着县监狱慢慢地兜起了圈子。他思想斗争得很激烈。一方面,他为了政治前程不得不听从艾伦法官的指示,另一方面,他心里非常清楚,对那些一心要搞私刑正像饿狼似地追捕黑人的暴民进行干预,其结果必定凶多吉少。从以往的经验来看,艾伦法官掌握局势就像是下跳棋,只要能抓住时机多跳两步,牺牲个把人也是在所不惜的。杰夫不禁悲叹起来,即将发生的违法案件绝非一般的撬门破锁和保释中逃跑之类的小事,它的来头可真不简单啊。
汽车绕着监狱的尖顶红砖楼房转呀转,一直转得他头昏脑胀起来。汽车开始左右摇摆,他赶紧乘着还有控制力刹住了车。朝外探头一看,汽车正停在监狱广场的东侧。
人民把他撵下台之后,艾伦法官会选谁来顶替他的空缺呢?他正琢磨着这个问题,突然肚子里疼得厉害。他趴倒在驾驶盘上。
不知趴了多长时间,他才睁开眼睛坐起来,这时已经好多了。他朝监狱钟楼的夜光表望去,但浓密的树叶遮住了视线。
或许是上天有灵吧,杰夫昏昏沉沉的头脑里忽然飞来了一个念头——他有了能够摆脱花枝村政治骚乱的主意。兜圈子的时候还直想找个地方把下半夜的觉补上呢,好,现在这个主意便可两全其美。
“他妈的!”他爬出汽车,伸伸双腿,暗自说道,“何必在这个时候跑到那里去自找苦吃。”
他的心情已经轻松多了。他有了把握,这次预选不但不会失利,甚至还会得到选民的极大同情,获得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多的选票。
杰夫在汽车旁踱了几个来回,松弛了一下浑身的肌肉。他兴奋得有些忘乎所以,甚至忘记了自己是在什么地方。他猛然想到,如果镇里的夜间巡逻还在值班,此刻站在广场的中央一定会暴露目标的。他闪进汽车的阴影,向四下打量一番,看看有没有被人发觉。可是周围空无一人,大概夜间巡逻也去了花枝村,他一边这样想,一边迈步走上大街。
他急急忙忙地朝监狱的后街走去,但脚步很轻,尽量不让鞋后跟在水泥路上磕碰出声响。为了避免直接走过去在监狱外被人撞见,他绕了个大弯,多走了三、四里地的路。
谁能料到,在如此复杂的政治问题面前,他竟然灵机一动想出了一条妙计,既能堵住大家的嘴,又能满足艾伦法官和他自己的政治需要。他思量着,这计划实在妙极,就是科拉知道了也会表扬他的。他疾步如飞,笨重的身躯居然轻捷起来,似乎又有了青春的活力。
他来到监狱的后墙边,收住步侧耳倾听。监狱寂静得像个乡间墓地的大坟。街灯的亮光透过树叶洒落在路面上,格格点点的宛如科拉的针织图案。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监狱后门,从身上掏出一串钥匙,摸准了要用的那一只便去开锁,门上的锈锁被打开了,却发出一声尖叫。他听了听,确定这声尖叫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才推开门进去。他特意把门敞着,不再关闭。
杰夫立在黑漆漆的牢房里,听到了山姆?布林森的深沉呼吸声。山姆还在,今后大概事事如意。
他摸进两排牢笼之间的过道。室内伸手不见五指,他只好走一步探一步。
尽管这么黑,从钥匙链上摸出牢笼的钥匙还不成问题。他打开牢笼的门锁,准备钻进去。一推铁栅门,生锈的合页吱吱地乱叫起来,但没有打断山姆?布林森的沉睡。杰夫选的这个牢笼在通道的南侧,应当是空的,因为他清楚地记得他把山姆锁进了对面那个通常关押黑人的牢笼。
杰夫蹑手蹑脚地关上栅门,他非常小心,想尽量避免再出声音。然后,他把手伸过铁条,重新把锁锁好,又使劲一抛,把钥匙串远远地丢到过道里。
他心中有谱,知道第二天一早等伯特前来给山姆送饭时应该如何解释。他要告诉伯特,他正准备出去执行本?艾伦法官的命令,忽然在监狱广场遇到了五个蒙面人,他们劫持了他,还威胁他不准出声,否则就一枪托把他打昏过去。他们从他身上搜出钥匙,把他锁进牢笼,他没有来得及呼喊一声,蒙面人便扔下钥匙,扬长而去。
他准备告诉本?艾伦法官,蒙面人把他镇进牢笼时说明了他们的目的,那就是阻止司法官带人去干预他们对桑尼?克拉克采取的行动。这样,艾伦法官便无法追究他的责任,无法指责他拒绝执行命令和拒绝动员帮手,但更为重要的是,他避免了在花枝村和决心抓获黑人的选民作对也就是避免了一场政治自杀。
一想到自己竟设计出如此妙计,他便庆幸起来,甚至笑出了声,浑身的肌肉也兴奋地直抖。科拉知道他这么善于保护自己的政治利益,一高兴,也会原谅他没有及时躲到洛兹河去。
“我的天啊!”他轻轻自语,“要是真地去了花枝村,那就等于把刀搁在脖子上!我又不是无知的傻瓜,去干这种蠢事。”
他觉得很对不起黑人小伙子桑尼?克拉克。心中不由得升起一种无奈感,还是不要想这小伙子的生命就要断送在他的手中吧,既然形势威胁了他的政治生存,他只有不顾一切地去捍卫自己的前程。他想赶快唤起睡意,把桑尼的影子赶出脑际。
每一个牢笼都有两排铺位,每一排铺位包括两张双层床。杰夫摸到左边的下铺。他伸手去掏火柴,但口袋里一根也没有。他索性坐下来,脱掉鞋子躺到木板上去。不消片刻,他仰面朝天地进入了梦乡。
他夜里只醒过一次,好像听到监狱外面有人喊叫,但醒的时间甚短,连眼睛也没有睁开。他一转身,又对着墙壁睡着了。
天刚破晓,喊叫声再次将他吵醒。他醒后大吃一惊,还没有转过身来就听到高顶篷的大屋子里已经充满人声。有的腔调很高,其中肯定有一个是科拉。
他尽管体大身肥,还是一个骨碌转过身,把双脚落到地上。
“怎么啦!”他大喊一声,想看清笼外过道里出了什么事情。
他眼睛在牢笼里一扫,就预感到出了意外,大事不妙。他把目光刚刚从铁门转向对面的床铺就像弹簧似地坐了起来,脑袋咣的一声碰住上铺的钢架。一个混血姑娘就躺在他眼前的铺位上!姑娘忽地一下爬起来,扯着嗓子嗷嗷大叫。
杰夫疑惑地直揉眼睛。
正在这时,过道里响起又急又重的脚步声。
“我的天哪!”杰夫喊道,“我在哪里呀!”
他扭过头向铁栏外边看。只见几张稀奇古怪的脸正死死地盯着他。他定了定神,才发现门外这些人的脸上都盖着块毛巾,他不禁恐怖起来,莫非是自己坠入梦乡,永远不得苏醒?这些家伙与他进牢笼时精心设想的蒙面人简直一模一样。在这些人的身后,他隐隐约约地看到了科拉?伯特和吉姆?库奇的熟悉人影。
“科拉!”他声嘶力竭地喊。
坐在面前的混血姑娘瞪大了双眼,她把散乱的衣服围到身边。牢笼里安静了片刻,她马上又发出一声可以震破耳膜的嘶喊。
“我的上帝呀!科拉!”杰夫一边呼唤,一边跳将起来向牢门奔去,“快让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