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竹青
银环竖着上山横着下来,上山大半个时辰,下山就几个眨眼。
被放到山下竹林的时候，银环是想骂娘的。他一脸懵的被绑成了只粽子,一脸茫然的横着被抗下来,最后麻木的看着一堆黑檀珠“咻”的飞上了山。
银环抹了把脸,那个小和尚是吃错药了还是终于忍无可忍暴露本性了。难不成是以为他半夜抢他床，所以他忍不下去了。这个理由,还像还真有可能。
什么玩意儿,他浪费修为好意的给他当暖炉！个不识好人心不知好歹的臭和尚！
“嘀咕咕骂谁呢。”
银环正气得磨牙，脑袋顶上突然冒出个凉丝丝的声音,抬头一看，一尾青翠的竹叶青缠在竹子细细的枝上垂头瞧他。这么青翠欲滴的颜色,要不是银环眼神好都发现不了他筷子似的身体。
“竹青？”银环偏头一打量,乐了,对着竹叶青招了招手,道,“你怎么在这儿？陪文秀来上香啊，文秀呢，你就是怂得进不去门也送她到山顶吧。”
竹青落到地上化作人形，一身宽宽大大的青袍，清瘦落拓，文人模样，颇有些文雅。他将双手往袖子里一揣，鬓边两缕白发垂下来,添了些隐士的逍遥意味。
他扫了银环一眼，不冷不热的道：“五六十年，你倒是没变。”
银环嫌抬头累，送了他一对白眼：“不过几十年能变到哪里去。”
“不多，风华正茂至白发苍苍，红颜成枯骨罢了。”竹青一扫地面，在银环对面盘腿坐下来，悠然从容，“你呢，怎么突然有兴趣来佛寺。里头可没有什么俊俏人物，都是秃子，脑袋比你的铜镜都亮。”
竹青坐下来银环才瞧清了他，盯着竹青身前的两缕白发呆了呆，又慢慢将目光挪到竹青的脸上，心头一时竟说不出什么滋味，茫然中有些难受：“文秀不与你一道了么？”
世上能修炼成精的本就少，同样是蛇妖的就更少了，青竹是妖精里银环难得有几分交情的，该是朋友。或者说，银环浪荡红尘如许年，最亲近的大概也就竹青一条蛇。当年竹青喜欢了个凡间的小姑娘，还是他帮着出馊主意追的呢，那是喝了他们喜酒的交情。
竹青见银环这样揣着手笑了：“寿数到了，轮回去了。我找地府鬼差打听过，秀秀心善，来生会投个好人家。”
银环闻言舒服多了：“哦，文秀投这片儿地儿啊？便宜你了，还能亲眼瞧着媳妇儿长大呢。”
竹青意味不明的望了他一眼，挥手化出了小桌酒盏，他握住酒壶，酒水成线落入杯中：“你这样倒是好。”
银环木了脸，他就烦竹青这话说总意有所指的调子。
竹青笑了一声将酒推给他：“她嫁与我，我便陪她一道老。她入轮回，我不会去寻她。”
银环皱眉，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看人渣的眼神望着竹青。
竹青一见就知道自己要是不张口定然被骂个狗血淋头，他向来知晓自己这位好友修行天赋高人也不笨，奈何太过天真，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年人。可他已不如当年意气风发了。
“秀秀知道，她也是这样想的。轮回转世，一碗孟婆汤下肚前尘尽忘，来世落于不同的地方，有不一样的亲人朋友，以另一种方式长大，她不会记得我，也有另外的缘分，这是好事。”
“好事？你自己的媳妇儿你不要，她嫁给别人你还说是好事，这是什么道理。”银环将酒杯一推，“不喝。”
竹青拿过来，自己喝了，他捏住银质的酒杯，不知出于什么心思，同银环道：“她去世的时候是个春天，睡着的地方花开得很好。她的棺材我做大了一些，足够我死后躺进去。”
“银环，这辈子她跟着我有许多烦恼，受了很多苦，她与妖为伍便也不似个人了。来生的她会比今生好许多，殷实的家境，宠爱她的双亲，还有心悦她愿好好待她一生的夫君，以及……孩子，一双聪慧可爱的孩子。”
“我就不信，你还抢不来个人。”银环道。
“抢来了也不是我的秀秀了。你看，你的本领比我高超许多，你能将秀秀的记忆还给她么。纵然还给她，她愿意同我吃苦，我也舍不得叫她再苦一辈子。”
银环一噎，他还真不能，随即他反应过来：“同喜欢的人在一起怎么就是吃苦了？”
竹青一顿，随后像是自嘲似的笑了笑：“我盼着你永远天真，又担心你太过天真。世间事或许很微小，没有天雷当头劈，但远远比修行难得多也复杂得多。我答应秀秀，此间事了，便去陪她。我与她磕磕绊绊到底白头到老，也算圆满。”
银环这下明白了，竹青不求同生，他求同死。他不明白，人能好好活着为什么要选择一块儿死呢。他们修行很容易么，成个人很容易么，遇到个喜欢的人很容易么，他修了三千年还没遇到什么喜欢的人，眼看就要天雷劈别提多难多怂多想活了。
“你是不是有毛病啊？秀秀转世了你说她变成了其他人，那你留着她呀，让秀秀陪你……”
银环差些咬到自己的舌头，冷静了下来，秀秀是个凡人，她只能活那么长，他们或许闹个天翻地覆也可以逆天改命，可这样的代价太大了。不是他们不愿意付出，而是活着便要有所坚持有所底线，天翻地覆后，纵然活得长久也不会欢喜吧。
银环倒了杯酒喝了，越想越纠结，越想越气愤，为了别人的故事他不平极了。最后只好瞪着竹青：“我一大早被人嫌弃给扔下来，一肚子火还没消呢，瞧见你，更气了。”
竹青一挑眉，顺势问：“哦？谁这样大的能耐，能将你丢下来。话说起来，你一只妖精，到佛寺做什么，看风景么？”
银环眼神一飘：“你呢，你不是为了秀秀，你来做什么？”
“红尘俗世我还有因果未了，尚需了结。你可知道镇国寺的老方丈？”
银环摇摇头，他是冲着小和尚去的，谁管老和尚啊。
“你找老和尚？”
“算是。”竹青又喝了口酒，“可惜，我身上妖气太胜，他的院子里暗处不知道藏了多少人。老和尚虽然废了，但到底曾经是修为深厚的有道高僧，我还未想到办法。”
“要我帮忙么？”银环本着义气问。
竹青摇了摇头：“家事，不劳你了。”
家事？银环想问，想了想还是忍了。竹青这蛇瞧着不是东西，但都是血肉做成修了人身，纵然他们血是冷的，心总都是跳的。一面是怕自己在听到点不顺耳的气着，一面也是觉得话都过去，莫在再三提及，最后还是不说了文秀了，省得竹青心里头难受，他也难受。
“行。反正你有什么要帮忙的就同我提。我这儿有个小忙要你帮呢。”
“说吧。”竹青点头。
银环将扭了的脚一伸：“来，帮我治治，昨儿个不小心扭了，今天还疼着呢。”
“……”竹青盯着他的脚看了会儿，颇为无言的给他治了。
“且不说你如何能将自己脚扭了，你的修为莫不是摆着……”竹青眉心一蹙，算了算日子后，愈发无语，“……是你糊涂了，还是我糊涂了。你劫期将至，四处乱跑便罢了，你还专往佛寺跑。”
银环脚一好立马跳起来，他着拍衣服上落的竹叶子，突然觉得自己挺光明正大的原由有些说不出口，尤其是听了竹青毫无保留的说了自己的经历后，莫名其妙的，他更加觉得心虚了。
银环含糊道：“我有事情需要处理，不办了他我这心啊它惦记，没法好好打坐等着渡劫。诶呀，放心吧，我要是被雷劈成灰了一定给你留遗言。不是，呸呸呸，我是说我觉得自己应该没有问题。”
竹青望着他看了一会儿，移开了目光：“银环，人妖有别，虽说冷暖自知，但你单纯天真，没跌过大跟头，凡事你且多思量。”
银环嘴角一抽：“小蛇儿，我比你大了千百来岁呢，怎么我反而觉得我像是你不成器的小崽子。我运气好天赋好，老天爷待见我，怪我咯。”
竹青笑了：“不，我盼你一直这样。”
银环扭头“哼”了声：“不同你说了，我方才想到了个主意。这就走了，下回再找你喝酒。”
竹青也不起身送他，只点了点头。眼看银环大摇大摆的要离开，兴冲冲的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又不由冲着他道了句：“银环，劫数小心，收心为上。世间人心复杂，你莫偏颇太过，人妖到底有别，切莫沉迷。”
银环闻言扭头叹了口气：“知道了，竹青大爷。我游历凡尘的时候你还没破壳呢，自己好好过日子吧。若想我了我也不是不可以陪陪你，别自己憋着。”
竹青摆手让他滚，银环麻溜的走了。
风卷竹叶，青竹颤动好若海浪。竹青坐在竹林中，听着风声，喝完了壶中酒。当年就是在竹林，他们建了一座小楼。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自语道：“娘子，这老蛇妖也不知遇见了谁，似乎颇有些兴起。罢了，他傻归傻，机灵也是真机灵。谁从他手上讨了好了。”
可惜没人晓得，这老蛇妖的聪明劲儿，从来没点在情根上。许是因为他要喜欢一样东西便一心一意的喜欢吧。再聪慧的人太将什么放心上，就难免犯傻了。
又见日落。
非期收了衣裳垂手立在院中，浑身上下只雪白一色，如云似霜，夕阳将他的衣衫染红，非期抬起手似是要挽留最后一缕光，指尖摩挲过，却并不觉暖，也留不住什么。他怔怔站着，出了神。
“喂，小和尚。”
非期眼睫一颤，眉头紧锁。这是怎么了，怎会想起那吵闹烦人的姑娘。
“非期，非期小和尚！”
声音愈发清晰愈发响亮。
“臭和尚！秃驴！”
破音了？
非期蓦然扭过头，只见湖对面的围墙上突然挂了银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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